浩然正气是什么意思？孔子是否有浩然之气呢？

浩然之气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孟子自己都说"难言也"。

它难讲，因为它压根不能被解释，只能被养出来。

公孙丑问孟子：让你在齐国做卿相，动不动心？孟子说，我四十不动心。接

着师徒俩讨论了几种不动心的路子，北宫黝的刺客之勇，孟施舍的心理硬度，最后是曾子转述孔子那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所以这段话从头到尾只在解一个问题，一个人凭什么在巨大的压力、诱惑、恐惧面前不动摇。

孟子的答案跟胆量无关。

反躬自省之后，确认自己站在理上。缩就是直，理直，所以气壮。

原文给了三条。

配和义与道。气本身是中性的，"气，体之充也"，是充满身体的生命能量，志是统帅，气是兵。气配上义和道才叫浩然，否则只是血气。所以浩然之气是能量与道义结合之后的状态。

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这句最要紧。它靠日复一日做对的事攒出来，一次壮举夺不来，一场慷慨激昂的表态也换不来。反过来，"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做了一件自己心里过不去的事，它立刻就泄。只能慢慢攒，却能瞬间漏光。

勿忘勿助长。紧接着就是揠苗助长那则寓言。浩然之气不能丢下不管，也不能急着催熟，刻意去养反而养不出来。

后来这个词一路被搬运。韩愈《答李翊书》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把它从道德修养挪到了写作上，文章的气势是人格充盈之后的自然溢出，修辞造不出来。

文天祥《正气歌》又把它宇宙化，孟子那里气是养出来的，到这里成了天地间本来就有、人禀受而来的一股东西。

宋明理学基本沿这条路走下去。

如果翻译成现代话，浩然之气大概是一个人长期没做过亏心事之后，身上自然长出来的那种底气。

它表现为一种不需要壮胆、不需要自我说服的从容。因为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也没有污点在自己心里。

一个人为什么会怯场，会讨好，会在该说话的时候咽回去？

孟子的诊断是义积得不够，心里有虚。

浩然之气的反面是心虚。

那孔子有浩然之气吗？

孔子自己从不讲气。《论语》里"气"只出现两处，一处是血气，少时未定、壮时方刚、老时既衰，纯生理意义。一处是"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指说话的口气。

但孟子讲不动心时搬出来当最高标准的那句，恰恰是曾子转述的孔子的话。孔子有其实而无其名，孟子立其名而系统化。孟子自己说得明白"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孔子的不动心长什么样，《论语》里全是现成的场景。围于匡，"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桓魋要杀他，"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陈蔡绝粮，跟着的人饿得起不来，子路怒气冲冲来问君子亦有穷乎，他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那几天他讲诵弦歌不衰。

孔子还是个幽默的人。而幽默恰恰是浩然之气的证据。

郑人形容他"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如实转告，他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在武城听见弦歌，他笑说"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拿他教过的话顶回来，他当场对学生们说"前言戏之耳"，当众认错，还承认自己刚才是在开玩笑。

自嘲是一种很贵的能力，它的成本是你必须真的没有把柄。一个还需要板着脸证明自己正派的人，气没养足。理直的人才笑得出来。

浩的本义是水势广大，宽阔漫溢。塞于天地之间讲的是充满、无所不在。所以浩然在字面上离淡然更近，离慷慨激昂反而远。

孔孟之间当然有真实的气质差别，不必强行抹平。孟子有锋芒、雄辩、好斗，孔子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正气歌》之后，浩然之气被慢慢窄化成一种慷慨悲歌、赴死赋诗的姿态，好像非得在极端场景里才显影。

其实浩然之气本来是日常的。它从来不是要在极端场景里才显影的慷慨悲歌，它就藏在你每天做的那件事里，做事坦荡，磊落，不欺人，也不自欺。

一个这样的人，不需要场合，也不需要观众，他在任何处境下，都还是原来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