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创新和创造不必从头做起

我们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仿佛所有的创新创造都是从无到有的彻底原创才算数。

认为凭空造出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东西。从零到一，从白纸一张到细节丰富，这样的创造才算本事。

而“把已有的东西重新组合”听起来像投机取巧，像缝缝补补，不像创造。

但事实恰恰相反。

创造优美的事物，绝大多数时候不是从头做起，而是在已有的基础上做一点小调整，或者把旧观点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

广告创意行业最早、也最底层的方法论，就叫“旧元素新组合”。

五个字，说尽了这个行业一百年来的全部秘密。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原则，那就是要能看到各类事物之间关系，这种能力更加重要。比如类比就是一种关系。我无数次提及过会类比意味着能同时看清被拿来类比的这两件事的本质，显然这并不容易。

经济学家坎特把创意比作万花筒，你看见的元素，跟所有人看见的一样，但你能把它们重新组合成全新的、诱人的可能性。

这个比喻的关键不是去找新元素，是重新排列旧元素。

我在2023 年 11 月的笔记中记下这句话时，其实还没完全理解它在说什么，现在回头看，它已经成了我理解“创造”这件事的底色。

学术界也一样。博士生研究的是什么？不是无中生有地开创一个全新领域。

人类现有的知识像一个圆，博士做的事，是在这个圆的某一点上往外突围一点点，就一点点。只要为人类的知识积累出一点此前没有的新知识，这份研究就是有价值的。

没有人会嫌突围得少，圆的边界，本来就是被无数个“一点点”慢慢撑大的。

这个一点点，有时候甚至不是加东西，而是换一种关系。

此前我在《关于点和线的问题》这篇文章中举过一个例子，这里值得再引一遍。

1869 年，63 种元素的数据已经堆成山，散落在各国的论文里，多数化学家在做的，是继续测量第 64 种元素，往那堆数据里再添一个点。门捷列夫没有。他造了一条线，元素周期表，还故意在表里留了空，断言那些位置属于尚未发现的元素，甚至预言了它们的密度和原子量。

没有发明新元素、新数据，发明的是关系。而关系，才是创造真正发生的地方。

此外，还有一个例子，这是一段佛经故事。

鸠摩罗什翻译《金刚经》时，根本没有分章节，经文是一整块。直到南北朝，梁武帝的儿子萧统，世称昭明太子，他深研此经之后，把它切成了三十二品，并给每一品都安上了标题。

从此，三十二品的《金刚经》成了后世流传一千五百年的定本。

他一个字都没加。他加的只是切口。但正是这些切口，把一部"读不进去"的经，变成了"可持诵、可流传、可记诵"的经。他创造的不是内容，是一个让后来者能够进入的入口。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句，免得自相矛盾。今年 7 月我在《空白画布思维》这篇文章中，讲的是敢于把整张图纸撕掉、重新落笔。

那篇文章没有错，但它是特例。空白画布是核武器，只在旧系统已经卡死、经验本身成了障碍的时候才值得动用。而在系统还能跑、元素都还摆在桌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里，创造的方式是另一个，旧元素的新组合。

最近在集中精力突围创意策略能力的瓶颈，翻阅了一些书，很多刚入门时候就应该了解的原理，重新看又有了新的感悟和思考。

成为一个具有发散思维、逆向思维且持续保持脑洞爆炸的创意者，成为一个逻辑严密创意推导丝丝入扣的写作者，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现在在AI的加持下，很多思考过程被劫持了。

当一切变得唾手可得，当一切产出看起来都想那么回事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遇到大问题了，这是真正的瓶颈。

无论如何，从思考，到撰写，到讲述，到说服，到执行落地，到市场验证，这整个过程还有太多太多的挑战。

如今的抓耳牢骚，搜肠刮肚，苦不堪言其实都不算什么，希望未来面临无数问题的时候，我有能力招架到底。

创意、创新和创造不必从头做起，但一定要认清事物间彼此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