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Vol · VOL-0221 · 人类不可替代
没有人死于无知,但很多人会死于对风险的傲慢
人为什么会高估自己认识风险的能力?
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代达罗斯父子被囚于克里特岛的迷宫。为了逃离,这位手艺精巧的父亲用羽毛和蜜蜡为儿子伊卡洛斯造了一双翅膀。
飞出迷宫时,代达罗斯嘱咐伊卡洛斯,不可飞得太低,因为翅膀碰到海水会湿透;也不可飞得太高,因为太阳的热量会把蜡融化。
父亲出于谨慎的教诲没能阻止年轻人冒险,伊卡洛斯忽视了父亲的告诫和对风险的预判,一直飞向高处,直至太阳融化了蜜蜡,他从空中栽了下来,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
为了纪念伊卡洛斯,埋葬伊卡洛斯的海岛命名为伊卡利亚岛。
仔细想想,问题远不止“不听话”这么简单——伊卡洛斯并非不知道太阳会融化蜜蜡,他只是觉得自己能把握那个分寸。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不是无知,而是对风险的傲慢。
这个是一个标准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故事。
我们老家有个话非常有意思,老人们批评年轻人目光短浅看不到长远的时候,总是说年轻人“眼窝子浅”,起初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表达方式的魅力,
许多年后再品,才觉出这个隐喻的精妙,它说的不是“看不见”,而是“装不下”。眼窝子浅,不是没长眼睛,是盛不住更深远的东西。
对风险的认知,大多数人就处在这种状态,看见了,但装不下。
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事实:风险的实现与感知之间存在根本性的不对称。
人们总是高估自己认识风险的能力,又低估规避风险所需的条件,现实中的风险远比对风险的感知来得更简单直接。
总的来说,人们对“风险”往往存在三重幻觉:
第一,人们总是以为自己看见了风险,就等于理解了风险。
第二,人们总是以为自己理解了风险,就等于有能力规避风险。
第三,人们总是以为风险爆发前自己会有充足时间反应。
毋庸置疑的是,风险的发生是客观过程,不以人的认知是否成熟为前提。
火灾不会因为你先学会了消防学才烧起来,债务也不会因为你提先学会了金融知识才会爆发危机等等,危机和风险是客观的。
人为什么会高估自己认识风险的能力?
因为人对“知道”这件事有天然幻觉,我们特别容易把“知道”和“会做”混为一谈。
听说过不等于理解了,理解了不等于掌控了,掌控了也不等于不会出错。
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自恋。
没有人死于无知,但很多人死于对风险管理的谜之自信,这是一种认知的傲慢。
真正认识风险,绝不是一句“我知道这事有风险”就够了。很多人所谓的风险意识,不过是给危险贴了个标签,离真正理解还差得很远。
人为什么又会低估规避风险所需的条件?
因为规避风险,远比“提醒自己小心点”复杂得多。
规避风险需要的不是态度,而是条件。而条件,往往比意识稀缺得多。
对很多人来说,现实生活的限制是客观存在的,多数人活在高压、低冗余、低缓冲状态里。
这种状态下,即便知道风险,也没法避。不是不想回避,而是没有缓冲层。
规避风险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提醒自己小心一点”。
想要避免财务危机,需要储蓄、备用金、低杠杆。想避免身体健康出问题,需要睡眠、运动、长期节律,想避免中年职业危机,需要额外技能、大量的学习、可迁移能力。
而这对挣扎的很多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的冗余”。
避险不仅仅是认知问题,而是资源、纪律、结构和系统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思考和克服的课题。
一个人若想真正看清风险,至少要完成四层认知:
第一,要识别风险源,搞清楚风险究竟从哪里来,它的起点是什么。
第二,要理解传导链条,看明白这个风险不会只是静止地摆在那里,而是会沿着怎样的路径一步步扩散、累积、恶化,最终演变成什么后果。
第三,要评估自身暴露,判断自己在这条链条中处于什么位置,离冲击源有多近,哪些环节会先伤到自己。
第四,要预判触发条件,想清楚在什么情况下它会突然失控、集中爆发,哪些信号意味着局面已经开始从“可控”转向“危险”。
只有把这四层都想明白,风险就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变成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判断、被提前应对的现实结构。
真正的风险管理不是消除风险,而是对自身认知局限保持清醒的敬畏。承认”我可能看不到真正的风险”,这是真正学会风险管理的第一步。
风险管理的本质,不是证明自己聪明,而是承认自己可能很蠢,并提前为这种可能性出代价。
这很反人性,但极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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